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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父親在疼( 精裝)


半個父親在疼( 精裝)

作  者:龐余亮 著

出 版 社: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

出版時間:2018年08月

定  價:58.00

I S B N :9787559810069

所屬分類: 文學  >  散文/隨筆/書信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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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評書薦

TOP內容簡介

  《半個父親在疼》是龐余亮第一本自傳體親情散文集,共分為四輯。第一輯“父親在天上”,是獻給父親的文字。分別從賣甘蔗的船上、種黃豆、過年,以及父親中風后等不同的視角描寫了一個嚴厲、暴躁、任勞任怨,偶爾也會表現出溫柔一面的父親形象。第二輯“報母親大人書”,是獻給母親的文字。從母親的日常勞作,例如搗石臼、做湯圓和慈姑等,描寫了一個隱忍、溫柔、堅強的母親形象。第三輯“繞泥操場一圈”,是秘密成長筆記。從老師的視角描寫鄉村校園里孩子們的成長逸事,生動、有趣,又令人省思。第四輯“永記薔薇花”,是生活之淚的結晶。描寫了讀書、觀影、旅途、書店的搬遷,以及友人相聚等內容。


TOP作者簡介

  龐余亮,出生于1967年3月,江蘇興化人。畢業于揚州師范學院。做過教師和記者。

  著有長篇小說《薄荷》《丑孩》《有的人》,小說集《頑童馴師記》,童話集《銀鐲子的秘密》等。

  曾獲1998年柔剛詩歌年獎,第五屆漢語雙年詩歌獎,紫金山文學獎,第二屆揚子江詩學獎等。


TOP目錄

父親在天上

四個“我”都在證明----3     

原諒----6

麗綠刺蛾的翅膀----9

半個父親在疼----12

有關老韭菜的前因后果----27

卡夫卡的嗓門----31

月亮從不放棄----42

柴草與腌菜----47

如此肥胖又如此漫長----50

報母親大人書

穰草扣----69

母親的香草----73

有關母親的小事物----76

恩施與孝感----80

崴花船的那年春節----83

我們的膽結石----86

糖做的年----97

兩個春天的兩杯酒----99

慈姑的若干種吃法----102

檐下燕----105

我是平原兩棵樹的兒子---108

無水時代----111

報母親大人書----115

繞泥操場一圈

露珠筆記(125滴)----119

淤泥記(109冊)----226

永記薔薇花

1984年的藍袖筒----263

黑暗中的炊煙----266

我那水蛇腰的揚州----269

蔚藍的王國----273

永記薔薇花----276

那個晚上的玫瑰----279

寂寞小書店----282

一面之交的男孩----286

4月的最后一天----288

從格爾木到哈爾蓋----291

老詩人雷霆的蝸牛車----294

1934年的《興化縣小通志》和另一個我----296

我們是自己的郵差----301

闖入城市的狗----304

大風中的靜默----307

北京之夜----310

寂寞小書----313


TOP書摘

  父親中風了。父親只剩下半個父親了。

  現在再看父親,父親怎么也不像父親了。過去父親像一只豹子,衣服挺括挺括,頭發水光油亮——梳的是大背頭,向后,把闊大的額頭露出來;口袋中還裝著小骨梳,時不時就掏出梳子梳一下。小時候的我經常羨慕那把小骨梳。父親如果能親親我、抱抱我或者摸摸我該有多好,可父親沒有。父親不但沒親過我,也沒有親過、抱過大哥二哥。大哥十四歲時曾與父親打了一架,大哥被父親打得臉都腫了,但大哥仍然在笑,把打斷的半截骨梳遞給流淚的母親。

  父親的聲音也變了。過去聲音像喇叭,現在聲音像從受了潮的耳機傳出來的。這倒不完全是半個舌頭的原因,而是因為父親說話首先帶著哭腔。比如,他叫我:“三子,我要喝水。”我聽上去就變成了“三子,我——要——喝??水??”這中間一停頓,一哆嗦,再加上不清楚的發音一拖,什么滋味都有。有時我會回他一句:“讓你大兒子倒吧。”父親聽了會歪著嘴苦笑,涎水就掛了下來:“三子,我都這樣了??你還記仇?”

  我怎么能不記仇?!父親把他的三個兒子當成了他算盤上的三個珠子,大哥出門上學,二哥出外當兵,只讓我留在了他的手指中間。本來我也在那一年征兵中驗上了兵,可父親上躥下跳,甚至說出了他對國家已仁至義盡,不能貢獻兩個兒子的話,弄得那個帶兵的首長都感到這個老頭不可思議。其實父親的心思早由母親告訴我了,父親老了,他不能不留一個兒子防老。母親還對我說:“我支持你出去,可你老子這時想到老了,當初他什么時候替你們把過一泡尿的。那一年我有病爬不起來,請他替你把一次尿,他理都不理??”就是這樣的父親,把我留在家里,父親的目的實現了。大哥二哥在外地成家了,大哥結婚時甚至沒有告訴父親。父親肯定是不指望大哥二哥了,他談起他們時總說“那兩個畜生”。奇怪的是我大哥說起父親時也說“那個老畜生”。父親中風了,我把消息告訴他們,大哥二哥像商量好了的,說他們工作忙。我知道他們的意思,原來在家里他們就聯合起來騙我。我明明看到他們一起吃糖了,我還聞見糖味了,大哥說沒有,二哥則信誓旦旦地說:“對,我發誓,沒有,是他的嘴巴癢,舌頭癢。”

  我正要給父親倒水,母親就走了過來:“三子,別倒水給你爹,一會兒他不要尿在褲子上了,人越活越小了哇。”

  父親聽了這話目光變了,他憤怒地看著母親,滿頭白發的母親也盯著他。“怎么啦,你這老不死的想吃了我?你怎么不躺在那個狐貍精那里,你這時候倒知道朝我身邊一躺呢。”母親越說越得意,聲音禁不住變成了怪里怪氣的普通話。說罷,母親的腰身還扭了一扭,母親這是在模仿著誰。

  我被母親的表演弄笑了。父親的嘴張了張,不說話,頭用力扭了過去。我聽到他的喉嚨里響了一聲,又響了一聲,然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。

  母親像是什么也沒看見似的走了,母親得去打紙牌。紙牌是母親悄悄學會的,父親曾罵不識字的母親是個笨蛋是個木瓜不活絡,但母親還是學會了打紙牌。她依舊保持每天下午去打一場紙牌,“兩塊錢進花園”。本來認為父親中風了她會停下來,母親說:“我想通了,為你們龐家苦了一輩子,我想通了。”

  待母親走后,我起身為父親倒了一杯水。父親用尚能活動的一只手接過來,只喝了半杯,剩下半杯就灑在了前襟上,并慢慢綻放。父親的一行淚就滾下來了。父親哭的樣子很滑稽,一半臉像在哭,一半臉像在笑。

  我回家時,父親已經應了母親的話,尿了褲子。母親一邊幫著父親換褲子,一邊對我說:“三子,我說不倒水給他你偏倒水給他,乖兒子啊,孝順兒子啊。”我沒有吱聲。母親可能換得很吃力,聲音都喘了起來:“人要自覺一點,我病了我也自覺,這下可好了,又尿了。”

  母親給父親換褲子的動作很大,父親像個大嬰兒在她的懷里笨拙地蠕來蠕去。一會兒我父親就光著下身了,我看著光著下身的父親,襠前的一團亂草已經變成了灰白色。要在以前,光滑水溜的父親怎么會這樣不注意形象。我把哆嗦不已的父親扶坐在一張藤椅上,藤椅吱呀吱呀地叫。父親重重嘆了一口氣。沉緩,滯重。我想替他擦洗一下,待我把水弄過來時,光著下身的父親已經睡著了,涎水又流了下來。真的不像個人了,其實已經不像人了。

  母親說:“晚上給你大哥二哥寫一封信,讓他們回來。他們不要以為在外面就可以躲。躲是躲不掉的。三子,不是我有意見,你家里的也有意見。快,三子,快給那個老東西換褲子,她快回來了,看到了可不好。”

  我胡亂地替父親擦了擦,然后替父親換褲子,他的一條腿像是假的,不,比假的更難穿褲子。換好褲子我又發現父親的腳指甲和手指甲都已經很長了。這也一點不像他了。我記得我曾想跟父親借一樣寶貝,不是骨梳,而是父親系在一串咣當咣當鑰匙中間的指甲剪。父親經常用它修手指甲,他邊修還邊陰陽怪氣地說母親。當時父親沒有把它從褲腰帶上解下來給我,而是給了正在掏他腰上鑰匙的我一巴掌,還對母親說:“看,都像你,都像你一樣木。”

  我知道母親是不會替他剪指甲的,我只好去抽屜里找來了剪刀。我對父親說:“我來給你剪指甲。”父親沒聽懂,我又說了一遍。父親就用好的左手把另一只不動的右手盡力搬到我的面前,像搬著一根棍子似的。我握住了父親的右手,父親的右手已變得說不出的怪:冰涼,又不冰涼。這只右手上的指甲長得又老又長,我用剪刀盡力地剪著,大拇指,食指,中指??

  我說:“爹,這是我小時候你打我的那只手吧。你那時候下手怎么那么狠呢,使勁地打我,一打五個指印,想到這我真不想替你剪。”父親嘴里嘟噥了一句,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可能父親在狡辯。正在洗衣服的母親說:“那時這個老東西正準備把我們母子幾個都拋棄掉呢。”母親說的聲音不大,但父親還是聽見了,竟然回過頭來對母親說了一句什么,像是在呵斥。母親甩著手中的肥皂泡沫說:“你兇什么?你有什么資格兇?你現在不要兇,你現在歸我管,不歸那個騷狐貍精管。”

  我還沒替父親剪完指甲,我愛人回來了。她什么也沒說就沖進了房間。我進房間時,她大聲地說:“你把你的爪子好好地洗一洗,多用些肥皂。”我說:“已經洗了。”她頭也不回地說:“再洗洗。”

  清晨起來,母親正在吃力地給父親穿衣服。母親經常說,“還不如把沒用的一半給鋸掉呢,鋸掉反而好穿了” 。父親沒有用的那只手的確很是累人。我正要過去幫忙,我愛人喊住了我:“你娘叫你寫的信呢?”我說:“還沒寫。”她的臉變長了:“你為什么舍不得你大哥二哥就舍得你娘啊。他們不是你老子生的吧。”我說:“你吵什么?你吵什么?大哥他們忙。”說著我就把她推進門里面,并低聲叫她不要吵了。她的嗓音更響了:“他們忙個屁,你大哥一家正在青島旅游呢。”我正準備再說,可門外面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了。我知道不好,父親掉到地上了,只剩下半個身子的父親重心不穩了。

  我和母親吃力地把父親抬上了床。父親似乎并不疼,他什么也不說,靠在床頭,眼睛呆呆地看著墻上的相框。我問:“你摔疼了沒有?”父親不說,依舊看著墻上的相框。相框里是大哥穿著西裝的照片,二哥穿著軍裝的照片。母親說:“老神經了,三子在問你。”父親好像沒有聽見似的。母親又說了一句:“老神經,怕是不行了,三子,你在信中寫上一句,老頭子不行了,叫他們全部回來。”

  父親突然開了口:“你敢。”我還看見那已經殘疾的右手動了動。父親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,眼睛依舊盯著墻上的相框。母親說:“看吧,看吧,這些可都是你的乖兒子!”父親沒理母親,眼皮耷拉上了。我愛人飛也似的逃出了家,臨走時依舊把門重重地關上了,一股小旋風把墻上的日歷紙吹得嘩啦嘩啦響。

  母親說:“三子,你家里的還沒吃早飯吧?你們為什么還不要孩子?我還能為你們帶上幾天呢。”

  我沒有理母親:“不管她,她又不是小孩。”

  母親就抹開了眼淚:“老東西,都是你,在外面胡搞,狐貍精能碰嗎?這倒好,小的都跟著受罪。”我是最不愿看到母親流淚的。那時當父親把母親罵哭,我也是常常跟著哭的。

  我心里酸酸的,從藥瓶里倒出一堆藥。蓮子樣的華佗再造丸,回春丸,活絡丹。我說:“我去單位了。”

  下午還沒回家,我的耳朵就火辣辣的,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情了。下了班,我急急往家里趕,開了門一看,父親依舊躺在床上,我早上數好的藥仍然在桌上。我低聲問母親:“怎么回事呢?”母親說:“老東西又犯神經了,他不吃藥也不吃

  飯了。”

  我走過去叫了聲:“爹。”父親閉著眼。我伸手去摸他的鼻子,他還活著。我又說:“爹,叫大哥回來也叫二哥回來,立即乘飛機回來,我去打電報。”說罷我就往外走。父親終于睜開眼來,說:“三子,求求你們了,或者讓我死,或者把我送到國外去治,把我治好了,我做牛做馬來回報你們。”

  母親聽了呸了一口,又呸了一口。“老東西,人家醫生不是說了嘛,沒有特效藥。中央首長也這么看。你吃了多少藥了,兩萬多塊錢啊,都扔下水了。”

  父親說:“吃了又沒用,我就不吃藥。”

  我說:“不吃藥?!那會再次中風,病情更重,連這只膀子也會廢掉。”

  父親嘟噥說:“當初你們為什么要救我?”

  我不再說話了。父親依舊問了一句:“當初你們為什么要救我?”

  我看著這個不像父親的父親心里說:“為什么要救你,你是我父親呢。不救你我們就沒有父親了。好在現在還有父親在面前啊。”現在想起來,在醫院的那三天三夜真是太苦了。

  父親依舊問:“當初你們為什么要救我?”

  母親說:“神經病,你死嘛,有本事你現在就去死。”

  晚上我給大哥二哥寫信。記得小時候總是母親讓我寫信。給大哥寫信,給二哥寫信。可是回信總是父親拆了看,看完了就把信摔在桌上,然后氣沖沖地走了。他向外面打的兩個“算盤珠子”在信中從不問候他,盡管信封上寫的是他的名字,他的大名。

  我在信中寫道,父親情緒不好,母親情緒也不好,我們都好。我愛人看了后說:“請把我的名字劃掉。”我只好把“我們”的“們”字劃掉。劃了之后信紙上就多了個墨團,我索性撕了,又重新寫道,父親情緒不好,母親情緒也不好,我很好。寫完了我問自己,我很好嗎?

  我在信上繼續寫道,父親經常發脾氣,母親也發脾氣。大哥二哥要是你們都很忙的話,你們就不回來。如果不很忙,就回來一趟看看父親,看一眼少一眼了。

  我和愛人吵了一架,聲音很響,我估計外面的父親和母親都聽見了。到了凌晨,我看著愛人那樣子,前幾天陪她去婦產科取化驗結果時她像只小鳥,現在成了老鷹了。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,我把我寫好的信拿到她面前一片一片地撕了,她不哭了。

  我又寫信了,大哥二哥,父親情況不好,母親情況也

  不好??

  我們一起走出房門時,父親已經被穿好衣服坐在藤椅上了,母親也燒好了早飯。我想,他們肯定也一夜未睡。

  母親好像想說什么,但最終沒有說。耷拉著頭的父親反而叫了一聲我愛人的名字。

  小文回過頭來,說了一聲:“我和三子出去吃早飯。”

  我們來到外面,她走了一會兒終于開口了:

  “姓龐的,你真的挺會裝孫子。”

  一個星期過去了,大哥二哥依舊沒有回來的跡象。我愛人很是不滿,出門時帶門聲很重,有時她關門,母親和父親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震動一下。

  到了第九天晚上,大哥回來了,就大哥一個人。當時我正在看電視,我愛人正在打毛衣。父親已經被脫了衣服躺在床上。母親問起大嫂,大哥說大嫂忙。母親又問起了她的大孫子,大哥說他上學。父親睜開眼來,大哥上前扶起父親穿上了上衣。父親就哭了起來,老淚一行一行地往下掉。母親也哭了起來,最后大哥也哭了起來。

  我出去的時候的確什么也哭不出來,大哥紅著眼睛說:“三子,我給老二掛了電話,老二有任務,不能回來。”說著大哥掏出一個信封:“這是我和你二哥給父親的五千塊錢,你多擔待一點,小文也多擔待一點。”

  大哥說:“老三,我知道你為了父親,沒有生小孩,父親也沒有幾年好活了。我也很苦的,你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二嫂你也不是不知道,只有你愛人最好。”

  我愛人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,說:“大哥,你不要給我戴高帽子,只要你們知道我們的苦就行了。這五千塊我們不要,給娘。”

  母親說:“我也不要,給你老子。你老子總是問,又把錢花到哪兒去啦。想當年,他把錢都花到了那個狐貍精身上,我問過他一句了嗎?現在他可好了,管事了。”

  大哥說:“娘,你看你。”

  父親笑了。父親笑得很滑稽,有點像哭,有點像笑。父親伸出左手想接住那裝有五千塊錢的信封。

  母親一把奪了過去:“還是給我吧。”

  大哥在家里只住了一夜,我讓愛人回了娘家,大哥跟我睡。本來大哥想換母親服侍一夜父親。母親說:“不要臟了你的手,你有這個心就得了。”

  我和大哥都沒睡,我還開玩笑地對大哥說:“大哥,你怎么這么尊敬他了,你不是叫他‘老畜生’的嗎?”大哥沒有回答我,嘆了口氣。大哥變得很胖了,我說大哥你要當心遺傳啊。大哥又嘆了口氣。大哥在后來的話中反復暗示我,對父親要“放開”點,我們已夠“仁至義盡”了。大哥說他對我們又不怎么樣 ,我們可以說是“自己長大的” 。大哥說了兩遍,怕我不懂,又仔細講了一個國外安樂死的事。大哥的意思我懂。大哥怕母親受苦。大哥在臨走時又說了一句,要母親“放開”點,然后使勁地握了一下我的手,匆匆地走了。

  我估計他是偷著來的。大哥有點怕大嫂。大哥走后,母親把五千塊錢交給了我愛人。她推了一下,還是收下了。這一點,也不止這一點,她很像我母親,真是“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”。

  進入秋天后,父親的狀態越來越不行了。經常尿在身上。有時候在夜里,針灸過的右手和右腿都會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,把床板弄得咚咚咚地響,像是在敲鼓。母親不說是敲鼓,母親說是老東西又想打算盤了。母親還說,你父親快不行了。

  父親吃也吃得少了。原先剛中風那會兒他一點兒也不少吃,甚至還多吃。現在他吃得少多了,越來越瘦。父親開始有點糊涂了,有時候居然對著母親喊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。一開始母親聽了這話就罵父親:“老不死的,你還在想著那個狐貍精啊,我看還是把你送到那個狐貍精那兒算了。”后來當父親再

  對母親喊那個名字時,母親就用變了調的普通話答應了。

  母親的樣子讓我們覺得好笑,我和愛人都會笑起來。母親也禁不住笑起來,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,拭了一把,又是一把。母親也老了。后來我們笑的時候父親也跟著傻笑。父親越來越糊涂了。有一次我們吃午飯時,他居然把屎拉在了褲子上,母親給他換褲子時忍不住打了他后腦勺一下,父親居然像小孩一樣嗚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
  整整一個秋天,家里都充斥著難聞的氣味。母親抱怨道:“我夠了,我真的夠了,菩薩啊,還是讓我先死吧。”

  不光有這件事,這個秋天我愛人的妊娠反應非常厲害。她的嘔吐聲,母親的嘮叨聲,父親迷睡時的呼嚕聲,都令我驚惶不安。我憎恨這個秋天。

  有一天夜里,我正做著吵架的夢,母親敲響了我的門,說:“三子,你父親不行了。”

  我衣服也沒穿就沖了出來。父親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。我握住他的右手,他一點反應也沒有。我握住他的左手,他左手也沒有一點反應。我撓他的左腳心,撓了一下沒反應,我又使勁撓了一下,父親的腿忽然一縮。父親怕癢,父親還沒有死。

  我還是不放心。我坐在父親面前,想著天亮時應該給大哥打電報的事。屋子里不知什么秋蟲在叫,聲音很急,像一把鋸子一樣鋸著這個夜晚,煩悶的鋸聲慢慢淹沒了我。我看著一動不動的父親,忽然憶起了父親與我的種種細節,鼻子一酸,眼淚就落了下來。我想起了父親第一次帶我去看電影,第一次帶我去澡堂洗澡,第一次帶我去吃豆腐腦,第一次帶我撐著一只甘蔗船去縣城??

  母親見我流淚,說:“三子,你是孝子,別哭了,人總有這一遭。”

  外面的天漸漸亮了,父親醒了過來,直喊餓,他讓母親給他喂粥。

  粥燒好了,父親只吃了兩口就搖頭不吃了。

  父親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了。

  我愛人依舊反應厲害。母親很高興。父親似乎也很高興。母親好像還忘記了打紙牌這件事。記得她以前出去打紙牌,父親就一個人守著收音機。如今收音機壞了,父親也不想聽了。父親整天坐在藤椅上,藤椅已不像以前那樣吱呀吱呀地響。他整天迷睡著,涎水流得更長。母親開始給小孩做小衣服了。母親悄悄對小文說:“要趁早做,萬一你父親去了,就沒時間了。”

  父親有時候醒過來還嘟噥那個女人的名字。這時母親已沒心思答應父親了。也不罵父親了。我愛人還就此事問母親:“那個女人??漂亮不漂亮?”

  母親卻說:“老東西已經傻了。”

  不管父親傻不傻,我愛人的肚子還是一天天地大起來了。我真擔心有一天,父親的死和孩子的生是同一天時間。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生和死。或者是父親死在前面,孩子出生在后面。或者相反。兩樣其實都不好。我整天都在為這個問題擔憂著,有時候我聽見父親的鼾聲停了,我就上前用手撓他的左手心。還沒撓父親就醒了,對我打了一個大哈欠,還嘟噥了一句,可能是說癢癢。還笑。笑得依舊很滑稽,笑得連口水也流出來了,收都收不住。

  父親死得非常突然。我們都睡著了。母親也睡著了。母親事后說她在那天晚上還夢見了那個女人,母親在夢中和她糾纏在一起,最后母親把那個狐貍精打倒在地,還拽著那個狐貍精的長發在地上拖,那個狐貍精一聲都不叫。母親就用腳踢她,狐貍精也不叫。母親后來踢到了已經涼下來的父親。母親驚醒過來,發現父親已經過去了。

  我有點不甘心。我撓他的左手心,父親不動。我撓他的左腳心,撓了一下,又撓了一下,父親不動。我又去撓父親的胳肢窩,父親依然不動。我又俯下身去聽父親的心臟是否跳動,父親的胸膛依舊什么也沒有。淚從我的眼里沖了出來,我覺得我對不起父親,我是一個不孝之子。我確確實實做了大哥所說的“放開一點”。父親有很多要求我都沒答應他。他多少次想讓我教他學走路,我都嘲笑他。

  母親也哭了。母親哭著罵著:“你這個老不死的,就這么死啦,就這么丟下我一個人了,還叫那個狐貍精跟我打架。”我愛人也在抹眼淚,母親說:“你回房間里去,你是有身子的人了,你保好身子就是孝順。”

  我開始替父親凈身。我用熱毛巾擦父親有點歪的臉,這有點歪的臉就像在笑,有點笑的父親緊閉雙眼。我用熱毛巾擦父親的身子,父親身上有很多跌傷的瘀痕,父親就是帶著這滿身的學步的傷痕走的。我用熱毛巾替父親擦背,父親的臀部上有褥瘡。我真是一個不孝之子。父親,你再打我一下。母親見我哭得很傷心,就反過來勸我:“三子,你這么傷心干嗎?他那么打你你不記得了?”母親這么一說我哭得更厲害了。

  收殮時,母親做了幾個面餅。母親說父親是吃過狗肉的,去了陰間要打狗呢。但父親的右手怎么也握不住,最后母親用了一根她的頭發把面餅綁在了父親的手上。我不知道父親到了陰間會不會把這根頭發解開,把面餅擲向跟他索債的狗,父親到了陰間會不會健步如飛。父親死后,母親總是夢見父親拐腿的可憐樣。而我在以后的夢中,一直夢見父親是健步如

飛的。

  父親在世時我一點也不覺得父親的重要,父親走了之后我才覺得父親的不可缺少。我再沒有父親可叫了。每每看見有中風的老人在掙扎著用半個身子走路,我都會停下來,甚至扶一扶,吸一吸他們身上的氣息,或者目送他們努力地走遠。淚水又一次涌上了我的眼簾。我把這些中風的老人稱作半個父親。半個父親在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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